旧文。

一般说来，要描述一部宏大的史诗(shǐ shī)影片并不容易。但是如果恰巧这部(zhè bù)史诗不仅仅是一种宏大叙事，同时又(yòu)是一种后现代消解的话，你就会(huì)沉迷在这样的paradox里面不愿意出来。

这(zhè)部长达3个小时的影片不知道(zhī dào)为什么没有在影史上留下很深刻(shēn kè)的印记。然而它本身的熠熠光彩(guāng cǎi)却是无法掩盖的。最先关注到这部(zhè bù)影片，自然是因为我痴迷的导演布努艾尔(bù nǔ ài ěr)在他的自传里面说，一向看(kàn)电影??只看一遍的他，居然把这部(zhè bù)片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也许他对于(duì yú)萨拉戈萨的历史和传奇有着天然的(de)亲近感，然而不仅如此。手绘海报有着奇异的(de)魅力，穆斯林妖异女子脚下的骷髅、蓝色(lán sè)的底、紫色的纹与烫金的(de)绿色字体会立刻会唤起体内深幽(shēn yōu)的对于神秘事物与欲望的好奇心(hào qí xīn)。美国曾经发布过152分钟和124分钟的(de)不完全版本，我们所见的是182分钟(fēn zhōng)的修复版本，作为这部影片的狂热(kuáng rè)追捧者，Jerry Garcia打算把它从 Pacific Film Archive 买进来(jìn lái)，但他却在这部影片152分钟的胶片版本(bǎn běn)发布之前撒手人寰。之后Martin Scorses和 Francis Ford Coppola致力于此片的(de)重现天日，于是有了现在的DVD完整版(wán zhěng bǎn)，封套下面写的是 in Dedication to Jerry Garcia。

影片在Krzysztof Penderecki雄伟(xióng wěi)的乐曲声中展开。片头的插画混合(hùn hé)着达利、戈雅、毕加索的超现实主义风格——也许(yě xǔ)是西班牙瑰丽想象的一贯作风——同样也(yě)是影片构图的基础。主题乐曲很(hěn)自然的接入贝多芬的欢乐颂，而此时(cǐ shí)荧幕上则出现了Saragossa的混乱无序(wú xù)的战争场面，白骨成堆，一群军人慌慌张张的(de)东奔西跑。若有所思的法国军官进入了一间(yī jiān)破败小屋，发现古老的手稿。此时几个(jǐ gè)西班牙人钻进屋子里，领头军人说，这是(shì)他祖父的故事。于是，我们开始进入(jìn rù)Van Worden的叙述世界??。

【结构】

出于一种习惯，我会(wǒ huì)对影片的叙事结构非常敏感。如果(rú guǒ)把片头西班牙人Ollavedez和法国军人的发现(fā xiàn)作为一个超叙述层、手稿作者Van Worden的(de)叙述作为主叙述层来看待的话，那么(nà me)剩下的故事还有4个次叙述层（就是(jiù shì)一共有6个叙述层）。每个次叙述(xù shù)有1-4个小故事，由不同的人来(rén lái)讲述，故事里的人又在讲故事(jiǎng gù shì)，环环相套，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如果(rú guǒ)仅仅如此，那就是一个非常整饬的叙事学(xù shì xué)范例，只要脑子清楚，线条就会非常(fēi cháng)清晰的呈现出来。然而影片却不仅如此(bù jǐn rú cǐ)。不同的叙述层里的人物会在(zài)另外一个叙述层中出现，每一个环节(huán jié)最后都能够得到机趣而又完满(wán mǎn)的解决，但是结尾却是模棱两可的。我们(wǒ men)并不能明白的分辨出 Van Worden的故事(gù shì)是他的臆想还是真正发生过(guò)，从沙漠中走到小旅馆，那(nà)两位窗外黑白两色纱丽的女子是不是(shì bú shì)真有其人。
手稿在开头 Ollavedez手中翻开，在(zài)影片中出现过多次，比如犹太秘(mì)法家的古堡里，Gomelez苏丹的手中，以及(yǐ jí)最后Van Worden在小旅馆中完成。同中国(zhōng guó)的古书??一样，《石头记》辗转空空渺渺、警幻(jǐng huàn)和贾雨村的手中，超现实的力量在(zài)时空之间自由穿梭。想厘清手稿的(de)线性关系是困难的，也是影片留给(liú gěi)我们的一个叙事学圈套，你可以把(bǎ)它看作一个有意为之的漏洞(lòu dòng)，为的是消解严密的逻辑关系，并给与影片(yǐng piàn)无限的可能性。

【涵义】

典型的西方二元(èr yuán)式结构。但是不，它不是逻格斯中心主义(zhōng xīn zhǔ yì)的产物。你没有办法获得一种清晰(qīng xī)的价值取向。首先你无法确认手稿(shǒu gǎo)的确是一份真实事件的产物。其次(qí cì)所有的二元元素都是不仅对立(duì lì)而且统一的。重复出现的吊死鬼zora兄弟(xiōng dì)，Emina和Zibelda姐妹，Camilla和Inezilla姐妹，秘法家和数学家(shù xué jiā)，天主教隐士和穆斯林苏丹。生与死，东与西，魔力(mó lì)与理性，勇敢与懦弱，天主教与穆斯林(mù sī lín)。一切都亦真亦幻，甚至Van Worden自己都分辨(fēn biàn)不清楚，是留在洞穴里的自己(zì jǐ)，还是跟随Gomelez姐妹远离的自己，哪个才(cái)是现实，哪个才是梦幻。
同时这(zhè)又是一场无休止的喧嚣狂欢。这里(zhè lǐ)有骑士们的绅士风度，有启蒙者的(de)谆谆善诱，有享乐主义者的醉生梦死，有(yǒu)商业资本家的精打细算，有吉普赛人的狂放(kuáng fàng)自由，有纯真的爱??情，有赤裸的(de)情欲，有机趣的对话，有野蛮的(de)宗教裁判。比起卜迦丘的《十日谈》，它从(cóng)结构上和涵义上都更为复杂(fù zá)；比起《天方夜谭》，它结构更加精巧紧致。它(tā)涵盖了东方与西方，成为古代与(yǔ)现代的一次碰撞，并且无意识或者有意识(yǒu yì shí)的使它的这些繁复的元素(yuán sù)成为华丽的复调和后现代符号与(yǔ)解构的典范。

【影像】

18 世纪的波兰贵族(guì zú)用法语写成了一部关于西班牙的(de)天方夜谭。影片据说是非常忠实于原著(yuán zhù)的。但是如果你翻开原书??，就会(huì)发现66天的故事卷轶浩繁，完全(wán quán)可以称为一场作者与读者头脑的(de)角力。这部长达3个小时的史诗(shǐ shī)能够如此清晰的把主线演绎出来(chū lái)，需要多么高超的编剧本事。IMDB的分类(fēn lèi)把它归为奇幻和剧情，大概(dà gài)奇幻能够解释许多不可知或者说不清道不明(shuō bù qīng dào bù míng)的因素。而事实上，它可以看作一部(yī bù)史诗，一个传奇，一篇神话，一个喜剧，一部(yī bù)cult经典。从某种角度上讲，它同乔多(tóng qiáo duō)罗斯基的《鼹鼠》有着某种奇怪的类似(lèi sì)，最直接的印象就是来自布景和(hé)其中超现实的力量。不过这部影片相当(xiāng dāng)的调侃，同《鼹鼠》的深沉晦涩与(yǔ)严肃的宗教诘问又不同。《鼹鼠》的(de)结构比较整饬和对称，而这部影片(yǐng piàn)则是天马行空而又收放自如。还有诸多(zhū duō)桥段当作如今大话西游的鼻祖，比如Van Warden四次(sì cì)在同一个绞架之下醒来，好似至尊宝在(zài)盘丝洞里来来回回。
影片不是在西班牙拍摄(pāi shè)，却有着最典型的西班牙风情。同(tóng)丰厚的内容相匹配，每个场景都被(bèi)不断重复，不论是片头出现的旅馆，Sierra Morena，闹鬼(nào guǐ)的小客栈，还是放浪形骸的酒店。片头(piàn tóu)的版画就带有瑰丽的超现实色彩(sè cǎi)，而我们在影片中，还可以看到(kàn dào)神秘的Sierra Morena地区。东方的豪华，巴洛克式的(de)繁复，犹太秘法家的折衷主义建筑，哥特式(gē tè shì)的大教堂，以及充满了西班牙市民(shì mín)风情的小旅馆。现代先锋作曲家Krzysztof Penderecki曾经(céng jīng)为驱魔人、闪灵等电影??谱曲，这里的(de)音乐据说是巴洛克晚期和古典主义早期(zǎo qī)的混合物，同时兼有Vivaldi和早期莫扎特的(de)风格。影片植根于欧洲多元的传统之中(zhī zhōng)，却直达当代，“宛如乘坐一张神奇的(de)魔毯去经历一场思想和灵魂的(de)洗礼”。的确，再经验老到的观影者，也(yě)很难一次看清其中奥妙。1965年的(de)波兰还处于红色梦想警备森严的(de)年代，而这样一部内容丰富涵义无穷的(wú qióng de)片子能够出现，真的是影史上最为(zuì wèi)神奇和幸运的事情。